在隔壁的小饭馆随便吃了东西后,我漫无目的在街上闲逛了起来。一晃我来上海已有两个月了,生活慢慢稳定下来,并且又新认识了些朋友,虽然对这座城市依然陌生,但好像比起刚来那会,没那么讨厌了。阳光依然灿烂,但少了几分敌意。
在经过一家不起眼的兰州拉面馆时,我突然听见有人叫我。此人衣衫脏腻、神情委顿、身材单薄,如同云游四方的苦行者一般。
王大庆就是那几个不知名画家里的其中之一,比我大好几岁。我本以为他是从油田里出来的,可后来才知道他来自四川内江。
这家伙看人老是喜欢眯着眼,让人总觉得他心怀不轨。他对绘画异常执著,考了多年中央美院也没考进,最后只得在川美混了两年,但中途退学。他是马蒂斯的狂热追随者,这一点都不奇怪,因为川美一向以强烈的色彩及夸张的造型闻名,这点和野兽派倒是不谋而合。
共同的坎坷经历让我们一见面就互相感到亲切。
我看见他时他正端着碗准备向老板加点料,“蒜来点,再来点葱,还有汤吗,再加一块钱牛肉”。
那个维吾尔族的小伙子心不甘情不愿给他加着。
“发饷了?”他一看见我就问。
“嗯,刚出来,你怎么在这吃啊?”
“我正准备去老J那跟他谈代理的事呢,早上没吃正好顺便先吃点”
“那你先吃着,我回去了”
“别啊,一起吃点,顺便有事跟你商量啊”
“什么事啊?”
“最近刚搞了幅大的,准备参加全国美展,手头有点紧,能不能先借兄弟点”
“行啊,低于一万别开口啊”我存心挤兑他。
“那就这样说了,过两天来找你”他还真不客气。
回到家里,也许是刚拿了钱的缘故,什么都不想做,百般无聊,虽然还有个朋友的设计没有做完。于是我搬了张靠背椅子,随手拿了一本《茨威格小说集》坐在自家的小阳台上享受着初秋明媚的阳光,心里平静且安逸。从楼下的房间里缓缓传来《Why Should I Care》,Diana Krall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嗓音像树叶在微风中摇摇晃晃,院子里的香樟树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长到几层楼高了,甚至有几片树叶伸到了阳台上,伸手抓下几片,夹在纱窗的缝中,光线透过纱窗映在床上,有那么几片叶子的形状,十分让人着迷。
说不清什么原因,秋天的感觉总是有些伤感,即使是在阳光灿烂的日子里。
也许是这种生活过于平淡、过于安逸了,于是我总想给自己找点什么事。昨晚那张纸条总是不自觉地在我心头浮现,让我几次忍不住想要去窥探这几个数字后面的秘密,如同茨威格在《灼人的秘密》中描写的那个孩子想了解他母亲与陌生男人的秘密一样。她现在生活的如何?是否还是单身?还会记得我吗?一连串的问号在我脑中打转,可我为什么要去了解这些秘密呢,它跟我又有什么关系呢,我说不清,可正是这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吸引着我。或许,我过去的所作所为正是为了显示我的与众不同,为了吸引她,只是因为喜欢她的本能反应。
欲望开始在我体内燃烧,愈发强烈。
我从抽屉里拿出那张纸条,按照上面的号码打了过去,在响了两声之后,我便挂了。我突然有些紧张,心跳加速,甚至连胃也不舒服起来,我深吸了一口气,告诉自己要镇静,可我无法让自己镇静,因为我根本不知道要和她说什么,这就几乎像是给一个陌生人打电话一样,觉得唐突,特别是像我这样又不是很擅长表达的人。总之,她对我来说是一片空白,可这么多的不知道又构成我想知道的动力。于是我又一次拨出了电话。
电话通了,但一直无人接听,正当我准备挂断时,对方接了。
“侬好,哪一位?”一个几乎陌生的年轻女人的上海口音。
“你是苏茜吗?”
“是呀,你是?”听得出对方也十分疑惑。
“我……嗯,鲁平,你中学同学,还记得吗?”我故作镇定但还是有些语无伦次。
我听到对方低声重复了两遍我的名字,我想她一定是在脑海中全力搜索着这个陌生而又有点印象的相关信息。
突然对方好像找到了。
“是你啊”谢天谢地她终于想起来了。
“没忘记我吧”我赶紧说。
“哪有啊,只不过这么久没联系你突然打个电话,真是挺意外的”
“你现在怎么样?”她问。
“没什么大出息,瞎混呗”
“呵呵,那你什么时候来上海的,你好像是在武汉上的大学吧”看来她对我了解的还不少,这有点出乎我的意料。
“没想到你消息还蛮灵通的,我还以为你早不记得我了”我赶紧说到。
“那怎么会呢”她似乎有些不好意思。
“毕业就来了,现在这个工作挺自由,没有固定时间约束,也算学以致用吧,你呢?”我急于想知道她的信息。
“真的吗?好羡慕你呀,我嘛,不就整天上班下班,没什么意思,跟你比起来差远了”看来她还挺谦虚的。
“呵呵,千万别这么想,像你这样的菁英,跟我有什么好比的啊,什么时候有空,出来聊聊吧?”我终于说出了我最想说的话。
“好的啊,不过最近挺忙的”听得出她有些犹豫。
“那好吧,反正我随时都可以”越在这种时候越应该要表现的从容些,任何游戏都有自己的规则,而急于出牌的一方总是输的。
互相说完“拜拜”后,我把手机往床上一扔,然后点上一支“中南海”猛吸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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